第七章 送别

今天阳光正好，午后微光暖暖地洒落在干干净净的庭院中，细细的碎叶投下暗绿色的影子来，院子中央的那棵桂花树随风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
“咳，咳...”

老丈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。

往日里，哪怕也只是几天前，他也能直起身子来，给孩子们讲那只猴子的故事，讲他们的大圣爷，老丈喜欢说大圣，这些故事也是他的爷爷告诉他。

而他的爷爷，又是从上一辈的祖先们交给他的，一辈又一辈地传下来了的。

老丈家里是戏班子，他唱了一辈子的戏，就唱了一辈子的大圣，现在他老了，戏台也拆了，白马过隙烟消云散何人在会唱大圣？

他也有责任该把这些故事告诉自己的孩子。

故事不能断。

那只猴子出世时，怎样气冲斗牛惊了天理维系，那只猴子，怎样广交了的天下，又是如何和妹妹一起创建了璃月，在魔神之战中又是怎样的大杀四方好不威风，

他又是如何闹了天宫，又是如何落下了凡尘...

老丈又剧烈地咳嗽了一声，感觉自己的胸腔都要被撕裂——他半躺在藤椅上，看着庭院中的那树桂花慢慢飘落，就觉得自己也似那落在土囊中的桂花，慢慢在腐化。

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。

也许前几日那年轻人说的对...

大圣真的回不来了。

大圣已经死了。

但他依旧要继续讲大圣的故事，因为他害怕，他害怕有一天璃月的孩子们都忘记了大圣，他害怕有一天大圣回来了，却发现无人再记得自己，那该是多么的寂寞。

“咳，咳...”

他觉得自己的气管在**，五脏六腑都在**，衰老的器官艰难地支撑着。

老丈发现自己动不了了，便是抬一抬眼皮都很疲惫沉重，他靠在老旧的藤椅上，轻轻地闭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了那日的天晴，那漫天的阴霾和雷霆自他的面前被劈开，整个天穹的光都落了下来，那些光是多么的温柔啊，照在身上，像是一只毛茸茸的，金灿灿的手摸着他的头。

对于大圣来说，再老的老人，也只是他的孩儿吧。

他嘴唇动了动。

“绝云散去兮，混沌初开...气重斗牛兮，生的猴儿...”

老丈嘴唇翕动，断断续续地念着那段唱词，

“残尸败蜕噫，原野厌食人肉，哭茎朽骨兮....见那魑魅魍魉往来饕鬄——”

兴许是回光返照，兴许是落日残阳，老丈半垂着眸子，继续唱道：

“要将我等丧~~”

老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，闭上了双眼。

记忆犹如泡沫间浮现。

略带冰冷的秋风落在他的身上，几枚飘落的桂花也落在了老丈的肩膀上。

桂花旋也似地飞转了起来。

霞光倾泻万重山峦。

模模糊糊中，恍恍惚惚中，他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
他看到了大圣。

在那极目的尽头。

那双眼睛，那双仿佛融入了半个夕阳的眼睛，很像是大圣，尽管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大圣。

行者低垂着头。静静地注视着这位老人。

这位即将逝去的老人。

“大...”老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他似乎想要直起身来，却失败了，他颤颤巍巍的，嘴唇轻轻翕动：

“大圣？是您吗？”

“您回来了吗？”

行者轻轻点了点头，第一次见到这老人时，行者便知他生气已如古寺枯灯，不日便要枯竭，生老病死本是自然，再难回天。

将申鹤送到了留云借风的仙府后，行者便折返回来，想着见一见这位老人，

那位在大树下，笑着给孩子们讲故事的老人。

便想着来送他一送。

老丈垂着满是眼翳的眸子，半晌，看清了行者的面容后，他又低下了头，“不是...不是...”

“你是前几日那行者...”老丈又狠狠地咳嗽了一声，

行者道。

“你未见过大圣，又怎知大圣是何相貌？”

是啊，自己未曾见过大圣，又怎么知道大圣是什么样子呢...

老丈靠在藤椅上，他不知道，他想了很久，却不知道，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大圣，又这知大圣是何相貌？

他只能唱着词，唱着自己心中的大圣：

“身穿金甲亮堂堂，头戴金冠光映映....手举金箍棒一根，足踏云鞋皆相称。一双怪眼似明星，两耳过肩查又硬。挺挺身才变化多，声音响亮如钟磬....好一个美猴王，好一个大圣爷...”

“...不是大圣。”

行者听着老人的话，微微一怔。

威风凛凛的才是大圣，声音响亮如钟磬的才是大圣，永远光鲜靓丽永远桀骜永远神通广大的才是大圣，永远洒脱永远大笑着的才是大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