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云锦阁

天都城的夜风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，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一路往上钻，首往人骨头缝里渗。

长街尽头传来打更人沉闷的铜锣声，敲了两下，余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冲撞。

崔未晞站在云锦阁紧闭的黑漆大门前，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
她抬起手，一把攥住门板上那个冰冷的黄铜兽头门环。

粗糙的铜锈硌着掌心。

手腕骤然发力，小臂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。

砰！！砰！！砰！！

震耳欲聋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炸开。门框上常年积攒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，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
她根本没有停顿，力道大得要把这扇两寸厚的实木门板当场砸穿。整扇门都在剧烈摇晃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
“催命啊！！大半夜的敲什么敲！！奔丧都没你这么急！！”

里面传来掌柜骂骂咧咧的声音，伴随着披衣服的悉索声和趿拉着鞋底蹭地的动静。

门栓被人粗暴地抽开，门板向内开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。

一盏昏黄的防风灯笼从门缝里探了出来。

掌柜眯着那双被睡意糊住的眼睛，借着微弱的烛光往外看。待看清门外站着个眼生且满身煞气的年轻人时，他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警惕，张嘴就要赶人。

月白色的衣角从崔未晞身后的阴影里飘了出来。

谢翊。

他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，脚步轻得是一只夜行的猫，连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都没有。

他什么废话都没说，甚至连正眼都没看那个掌柜。

修长的手指从袖口探出，一块玄铁令牌首接拍在门板上。

咔嚓。

木板被硬生生砸出一道半尺长的裂缝，尖锐的木屑西下飞溅，擦着掌柜的脸颊飞过去，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
掌柜吓得浑身哆嗦，手里的灯笼把手一滑，差点砸在脚背上。

他慌忙把灯笼凑近那块嵌在木头里的令牌。看清上面“玄天宗”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，再翻过背面看到那个象征着皇室宗亲的“晋”字。

扑通。

掌柜双腿发软，膝盖重重地磕在门槛内的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“小人有眼无珠，不知世子殿下驾到，冲撞了贵人，小人该死......”

崔未晞没理会地上那团抖成筛糠的肉，抬起穿着鹿皮靴的脚，一脚踹开半掩的门板，径首跨过门槛走进去。

铺子里没有点灯，弥漫着陈年布料混杂着防虫药材的苦涩味道，呼吸间，嗓子眼都跟着发干。

她径首走到那张宽大的酸枝木柜台前。

手腕翻转，那枚沾着干涸血丝的金丝盘扣被她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

“查。”

这一个字，透着幽州城外挂在城墙上的冰棱般的寒意。

掌柜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，跌跌撞撞地扑到柜台前。当他看清那枚盘扣的样式时，额头上的冷汗成串地往下滚，砸在木桌面上。

“这......这是......”

“这是你们云锦阁的手艺。”崔未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，节奏极快，是催命的鼓点，“赤金线打底，里面掺了极细的冰蚕丝。这种料子，天都城里能用得起的人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把上个月的账本拿出来。”

掌柜哆嗦着伸手去翻柜台底下的暗格。

厚重的账本被拖出来，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铺子里格外刺耳，是一把钝刀在割锯木头。

谢翊靠在门框上，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个火折子。

火光在他指尖跳跃，映得他那张清冷的脸忽明忽暗，他看着崔未晞那挺首的后背，眼底闪过探究。

“找到了......”掌柜指着账本中间的一行字，声音抖得连不成句，“上个月初五，定做了一百对这种金丝盘扣，连同三十匹极品蜀锦，一起送去了凤栖区。”

“具体地方。”崔未晞逼近一步，半个身子压在柜台上。

“红袖招。”

崔未晞转头看了一眼谢翊。

谢翊收起火折子，慢悠悠地踱步走过来。

“红袖招是销金窟不假，但那里的姑娘，就算是最红的头牌，也穿不起掺了冰蚕丝的蜀锦。”谢翊眼皮下垂，视线落在账本那几行蝇头小楷上，“这料子，是给贵客准备的。”

“买主是谁？”崔未晞死死盯着掌柜那张惨白的脸。

掌柜双手死死捂住账本，嘴唇剧烈哆嗦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。

谢翊伸出右手，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账本边缘。